当训练馆的灯光倏然熄灭，只剩下一盏孤零零的白色射灯打在球台正中央，樊振东弯腰系紧鞋带，然后把那枚已经磨得发白的乒乓球稳稳地托在掌心，他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计时器，数字跳到第三十一轮，不是三十，不是三十二，是三十一，一个说巧不巧、仿佛某种隐喻的节点，他深吸一口气，站定，抛球，发球，球与球拍相触的瞬间,空气像被撕开一道细细的缝。
这是他给自己的加练，没有教练，没有陪练，只有发球机机械而精准地吐出不同旋转、不同落点的球，白色小球一颗接一颗，像一场不会停歇的雪，落在他面前的球台上，樊振东的身体像一台精密的仪器，跨步、引拍、快带、反拉，每一个动作都被他压缩进极小的幅度里，第三十一轮，不是冲刺，而是一种回望与叠加，每一轮的重复，都像在球台这方寸之间,重新雕琢一个更精确的自己。
汗水从额角滑落，滴在深蓝色的地胶上，洇开一片小小的、颜色更深的海，他想起很多年前，自己还是个少年时，也是这样一个人加练，那时练的是基本功，一个动作练不好，就十轮、二十轮地磨，第三十一轮练的是“减法”——减掉多余的想法，减掉前一轮的得失，减掉外界加诸于“樊振东”这个名字上的所有期待与想象，球场上只剩他自己,和那颗永远不会说谎的球。
第三十一轮进行到第十三分钟，发球机突然卡了一下，一颗球半路坠落，在球网上弹了弹，滚向地面，樊振东没有停，他快走两步，用球拍轻轻一挑，把球接回掌心，然后继续，他的呼吸依然平稳，脚步依然轻盈，只是眼神比刚才更沉了一些，那种沉，不是疲惫，而是一种透彻的了然——他知道，真正的对手从来不在对面,而是上一轮的自己。
外界总说，顶尖运动员的职业生涯是一场漫长的马拉松，可樊振东觉得，更像无数个短促而剧烈的回合，每一轮，都是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，第三十一轮，不过是他与乒乓球之间又一次沉默的对话，球拍击球的“啪”“啪”声，在空旷的场馆里回荡，像心脏的跳动，均匀、有力、不慌不忙。
最后一个球落地时，时间刚好过去十六分钟，他停下动作，呼吸渐渐平稳，球台上散落着星星点点的白色小球，像刚下过一场极小的雪，樊振东俯身捡起一颗，放回球筐，然后关掉发球机，灯光缓缓调亮，整个场馆重新变得明亮而真实，他走向球台边，用毛巾擦去额角的汗,轻轻吁出一口气。
第三十一轮结束了，可他知道，第三十二轮，会在明天，在同一张球台前，重新开始，乒乓球这项运动，没有终点，只有“再来一轮”，而他,愿意再来。